電影是人類意志的表達。近年來新技術的突飛猛進,使得電影越來越超脫于個體創作,仿佛進化出了自己的意志?;赝?0世紀80年代至今具有代表性的中國電影,將“電影意志”的發展與轉型過程呈現給讀者。

       “電影意志”有其路線和趨勢,雖然它可能在特殊時期,被各種力量暫時改變,但我仍然相信其有光明的走向。哪怕這一點僅為我的個體之信念,但也唯有如此,我們才有繼續表達和創造的勇氣。

        苦難只是轉化,而非被消除,但這并非無意義,它造成的流動性乃是人類活力的展現,而這其中的玄妙,其實我們人類并不能完全明了。能夠確定的是,好奇是生命力的一種表達形式,因此電影新人的意志難以阻擋。

 ——王小魯

電影藏語與藏語電影

       

        在拍電影之前萬瑪才旦以“藏族作家”著稱。藏族作家有很多,但他是少有的以雙語進行寫作的。他從事過翻譯的工作,包括藏譯漢和漢譯藏。由于能在兩種語言間穿梭往來,所以能對漢語和藏語的文化關系看得比較透徹。去年(2011)我曾與他有一次深入交談,特別向他咨詢藏族文學的概念,問及該如何看待像阿來這樣以漢語進行創作的藏族作家。萬瑪說這個問題在以前經歷過很多爭論,一般認為用母語寫作的才是真正的“藏族文學”。但是整個 20 世紀 80 年代的文學資源有限,藏地文人也依循內地傷痕文學、改革文學這一脈絡進行閱讀和習作。

       “所以國外藏族人看國內藏語作家寫的文學的時候,他們會說你們受了漢族文學的影響,無論從寫作手法還是思想、遣詞造句,他們說有些他們看不懂。但我們有時候看海外的藏語作家在寫的時候也有這種感覺……他們受西方文學的影響比較大,就是各種細小的影響吧。自己感覺不到這個,都是潛移默化的?!?/p>

       我問他:“藏語在表現力方面與漢語有什么區別?”

       他說:“藏語最大的貢獻還是在佛教佛學上,這個方面的詞匯比較豐富,相比來說,文學詞匯的積累和表現力就會弱一些。但是現在有人開始對民間的詞匯進行挖掘整理,發現藏語的文學性比預想的要豐富?!?/p>

       我還問他是否有一些領域,比如精神世界的某些方面是漢語傳達不出來的,而藏語卻特別擅長。他回答說:“這個的確是有的?!?/p>

       這是一件美妙的事情!不同語言帶來了令人著迷的豐富性,它使我們的內在世界變得寬敞,可以讓我們有更多的空間與去處。既然如此,藏族的電影語言又會是何等狀況?當萬瑪才旦來到北京學習電影,他如何使用電影語言進行自我表達和文化翻譯?

       在萬瑪才旦的電影團隊里,重要職位都由以藏語為母語的人擔任,據說這樣的安排里體現了萬瑪才旦強烈的自覺意識。他如今已經完成三部劇情長片,包括《靜靜的嘛呢石》(2005)、《尋找智美更登》(2009)、《老狗》(2011)—三個電影里人物全都使用藏語來交流,于是電影整體上也體現著藏地的語感和語氣。

電影藏語與藏語電影1.jpg       我是不懂藏語的研究者,當然無法充分領會到其中奧妙,比如我們可能無法辨別演員的話語節奏與心理節奏的對應程度,因此可能無從知曉演員的表演是否流暢或成功。不過我們還是能感受到他獨特的語言方式。萬瑪電影的敘事節奏和人物動作都非常緩慢,有的人能從他的電影中感受到一種安定的力量,但漢地觀眾可能覺得枯燥、呆板。我曾經問他為什么這么慢,他回答我說:“其實生活中的人物比電影中還要慢?!?/p>

       他的電影非常注重時間和空間的完整性,人物在一個空間里的行動往往得到連續完整的呈現。他擅長使用固定長拍和遠景系列景別,一些具有豐富內心活動的段落往往放在景深深處來完成,我們往往看不到演員的面部細節,只能通過演員的身體行動來試圖理解他們的內心世界。

       使用中遠景而不用特寫,往往是為電影表演藏拙的手段。非職業演員往往不能以精準的身體語言和面部表情來傳達內心情感。萬瑪電影里的演員全部是非職業或半職業的,因為藏地根本沒有專業電影演員。但這種使用中遠景的方式也許傳達了高原上獨特的空間感,那里的空間是那么的空寂和遼闊。而人物的這種沉靜內斂和不喜形于色,可能契合著藏地普遍的人格特征。

       我們去青藏高原旅行,經常會發現有的人對著一個地方靜靜地看上半天,一副坦然篤定的模樣。在這樣的生活節奏里,他們感受到的生命的質感也自然不同。萬瑪才旦電影里相對緩慢的組織動作和語言的速度,其實是當地人感受事物的節奏,那是導演故鄉文化特性的自然展現。

       以少數民族作為題材的電影很多,但能以母語進行制作的電影人非常少,于是萬瑪才旦身上攜帶著一種象征含義,他不可避免地被賦予了特殊發言人和代言人的身份。其實很多人都對萬瑪才旦有著特殊的期待,包括國外的研究者和觀眾。他的電影敘述也的確在我們的漢語圈和國外都得到了更為認真的傾聽。這是他的幸運,也會增加他的壓力,就像是難以逃脫的宿命一般。

電影藏語與藏語電影2.jpg       二

       《老狗》是萬瑪才旦在 2011 年制作完成的電影,它所體現出來的決絕的意愿令人驚訝,溫婉含蓄的萬瑪才旦在悄然發生著轉變。因此我愿意將他的三部長片看作一個具有某種連續性的整體加以敘述,在由外部世界—內心轉化—影像世界的電影生產過程里,導演所敘述的一切不是偶然的,而是心靈對外部世界的總體回應。

       《靜靜的嘛呢石》是導演的第一個長片,制作于 2005 年,其實此片是萬瑪同名短片的擴展,那個短片制作于 2002 年,到如今恰好十年。十年之間,世界仿佛已經發生了巨大的斷裂。

       《靜靜的嘛呢石》里有一個跟老喇嘛一起生活的小喇嘛,他對一切都充滿好奇,他迷戀上了電視機。小喇嘛春節回家的時候發現家里也新買了電視機,而且還有《西游記》的電視劇光碟。次日,他央求父親用馬馱著電視和光碟,迫不及待地返回寺院給老喇嘛欣賞,于是趁著過年放假,喇嘛們在寺院里一起觀看了這部電視劇。

       電視機撩撥了孩子的心,小喇嘛雖然有一個神圣的身份,但畢竟是個孩子,老喇嘛以溫厚的態度看著小喇嘛的心靈波動,偶爾有所勸誡,但仍然寬容地滿足了他的欲念。小喇嘛在家里的時候也是如此,祖父在門口為偷看電視劇的小喇嘛把風。影片顯示出祥和溫暖的氛圍:村莊靜謐,灶臺間有緩緩上升的炊煙。電影也仿佛具有安撫的作用,給予我們一個沉靜的世界。

       萬瑪才旦作為作家的涵養使劇本很流暢,段落之間的勾連自然婉轉。小喇嘛過年回家后去觀看他哥哥主演的話劇《智美更登》,那是八大藏戲之一,講述了智美更登王子為了行善,把妻兒和自己的眼睛都施舍給了別人的故事。在回家的路上,爺爺勸誡孩子要學會愛護他人,回到家里小喇嘛就提出把電視機搬到寺院的要求。爺爺為這個要求感到為難,但他表揚了小喇嘛的善心并幫他實現了愿望。

電影藏語與藏語電影3.jpg       八大藏戲之一,南木特藏戲《智美更登》講述了智美更登王子生性好施,由于將國寶施給敵人,父王大怒將其放逐遠方。途中她把愛妻、兩個兒子甚至自身的眼珠也施給婆羅門教徒而感動三寶,目得見光,婆羅門送還妻兒,敵人送還國寶。父王大喜,令其歸國,繼承王位的故事,教育世人要積善德,贈人玫瑰手留余香的道理。圖為上千名觀眾每年都會觀看本地僧侶及牧民組織排演的《智美更登》

       這個電影似乎有懷舊的氣氛,尤其是當父親來寺院帶小喇嘛回家過年時,小喇嘛騎在馬背上,有雪的大地顯得輝煌一片,音樂聲響起,這個時候我們可以感受到小喇嘛心情的美好。這一幕的確詩意盎然。這個電影的時態是現在進行時,但其實相對于拍攝的時間,這個電影的背景時間要更加久遠。雖然在最初構思它的 2002年左右,一些偏僻藏區可能還有這樣的生活場面,但這個電影的故事時間是藏區的 20 世紀 90 年代,那時候電視還不是特別普及。而這個故事里其實又有萬瑪才旦童年時代(80 年代)的回憶—那時候一個水利隊駐扎在萬瑪才旦的家鄉,萬瑪從那里獲得了最早的電影啟蒙,同時那個水利隊還有電視機,一些人跑很遠的路來觀看那個小小的屏幕。

       小喇嘛浮動的心念在影片里得到了充滿柔情的處理,人的欲望和對于色相世界—電視畫面是其更為明顯的存在樣式—的執著,是佛教修行里重要的課題,對小喇嘛來說更是艱難的課程。小喇嘛和另外一位更年幼的小活佛都對唐僧喇嘛的故事太入迷了,他們對騰云駕霧的特技表演心馳神往。這種執著或者童年的娛樂需求,電影里為之設計了各種障礙來加以阻斷—次日早晨要參與法會必須早睡,或者父親告訴大家電視機開得太久了,需要馬上關掉讓它休息一下。

       當父親帶著電視機離開寺院,欲罷不能的小喇嘛跑到山路上,央求把唐僧喇嘛的外盒留給他。父親把碟片拿出來,把空盒子送給了兒子。小喇嘛拿著空盒子站在風中,臉上戴著廟會上買的孫悟空面具。這個鏡頭如同禪語,所謂空即是色色即是空。那種氛圍在下一個鏡頭得到了伸展和延續:這時候法會即將開始,小喇嘛慌忙下山跑進寺院。導演讓他小小的身影穿過空蕩蕩的殿堂,鏡頭里顯示著一種特殊的落寞,而這個落寞被放置在一種莊嚴的氛圍里面。因此這不僅僅是一個懷舊的電影,它里面富有思辨的色彩。

       電視機是影片中一個重要的意象和現代性元素,但導演并未對它給予過于強烈的批判態度。導演像老喇嘛一樣,豁達地看著小喇嘛心底被攪動的春水,他的態度是寬松和從容的,從容之中也略帶幾分感傷。小喇嘛回家路上遇到附近唯一刻嘛呢石的老人,在第二天回寺廟的時候,那位老人已孤獨地去世了;村子里有了一個放映香港武打片和色情電影的錄像廳,年輕人已經對傳統藏戲失去了熱情;根據藏區傳統,家里有出家人是榮耀的事情,而村子里以前有好幾個喇嘛,他們現在都已還俗,如今只剩下小喇嘛一人出家……不過在片子的結尾,老喇嘛告訴小喇嘛的父親,他決定去拉薩朝拜并且要帶小喇嘛一起上路。

       在拍攝《靜靜的嘛呢石》的時候,導演曾尋找出演智美更登及其妃子格登桑姆的演員,尋找的過程所遇見的人和事,成為他第二部長片《尋找智美更登》的靈感。他們在選景時遇到了一位老板,他閑聊時講述了自己失敗的愛情故事?!昂芏嗳酥v述失敗的愛情,都是悲傷的,但他經歷了沉淀之后,已經完全放下完全解脫了。他就好像在回憶非常愉快的事情一樣,帶著笑講一個痛苦的故事”。那位老板講述時透露的心理過程,讓萬瑪覺得值得再現出來?!秾ふ抑敲栏恰肪褪侵匦抡业搅四俏焕习灞救顺鲅?。這個時候老板的心態已經改變,但是萬瑪才旦還是滿意地達到了再現的目的。

       因此整個電影的主體部分,就是旅行中的講述,沒有用閃回和畫面呈現,只使用談話的形式,因為導演認為講述時的表情和語氣是最重要的。因此這是一部形式感強烈的影片。由于影片主體部分是旅途中的講述,所以人物的活動空間和視線大部分以那輛越野車的空間特性為依據,大部分是固定鏡頭,機位變換非常有限。這種極簡式的處理方法,讓我們摒棄了更多外在干擾,去認真感悟和聆聽,因此這是一部關乎心靈的電影。

       電影中還穿插了其他幾條故事線。他們在村子里找到了扮演格登桑姆的女孩,但是女孩提出了要求,她希望和導演一起乘車去州上,尋找和她合作演出過智美更登的男子,他現在州上教書。女孩一直以頭巾蒙臉,顯得非常神秘,在旅途中沉默的她仿佛是若有若無的存在,但是其實她才是最用心的聆聽者。當老板的講述被瑣事打斷的時候,總是她來告訴老板講到什么地方了。

       最后,導演問老板當年為什么那么愛那個女子,這位曾經充滿激情的愛人說—可能是因為第一次接觸女人的緣故吧。愛情好像在此被貶低和去神圣化了 , 這種解脫后的冷靜讓人懷疑他之前講述的熾烈愛情的真實性,但是老板在酒吧里的一次談話說明他仍然是非常相信愛情的,只是心隨境遷。當那個蒙面女孩到州上遇到青年教師,她毅然把對方送她的頭巾還給了他。老板的故事讓她從那段感情中解脫了出來。

       蒙面女孩或者老板的故事其實都與舍棄、放下有關,那是一種打破生命中“我執”的故事。因此我們可以發現,導演觀察事物的方式與藏地佛教文化具有內在的關聯。我們并不是說這部影片是宗教意識的產物,但無法否認這里有已經化作日用的佛教文化意識的痕跡。作者是在不自覺中表達著藏地文化的智慧,這種文化對于人們處理情感領域的事務似乎具有豐富的啟發性。

      《智美更登》這部藏戲,似乎是導演考察藏族傳統文化沖突的樣本。他用這部藏戲在今天的待遇,來訴說著文化的沖突。在《靜靜的嘛呢石》里面,這個主題已經出現了,小喇嘛哥哥和他的未婚妻分別扮演了智美更登和王妃。未婚妻遭到醉漢挑釁,哥哥來反對,醉漢說,智美更登不是都把王妃都施舍了嗎?這里已經顯示了藏族傳統文化在今天的處境。智美更登施舍妻兒的故事顯然不符合當下價值。但是我和萬瑪才旦談話時,他說,智美更登的行為其實只是某種精神象征。

       在尋找演員試戲的過程中,一個演員給導演展示的是卓別林的滑稽戲,另有一個展示的是幾十年前表達階級斗爭的戲,還有一個演員喝得醉醺醺的,不相信智美更登,也不相信愛情。這都是當下人的心靈狀態,也是政治文化留下的痕跡。萬瑪才旦的三部長片里都習慣于設計這樣的價值沖突的細節。導演在這個電影中還有展現藏區面貌的愿望,雖然片中人行動范圍只能在狹小的車內空間里,但是導演為越野車用心設計了行車路線,讓車經過牧區、寺院、城鎮、國家機關和學?!环矫嫠D豐富我們的視覺,一方面也在試圖全面地呈現藏地的社會空間,我們可以在這里看到涂著各種政治標語的墻壁。萬瑪才旦是一個思想家。

電影藏語與藏語電影4.jpg第75屆威尼斯電影節地平線單元最佳劇本

       三

       在對人的社會境遇與心靈境遇的關注上,萬瑪才旦的三部電影有一種遞進的關系?!鹅o靜的嘛呢石》的人事關系和物質空間都相對簡單和封閉,到了《尋找智美更登》就逐漸廣闊起來。而 2010年完成的《老狗》就紀錄了更加廣泛的社會空間。

       《老狗》講述了一條年邁的藏獒的故事。藏獒主人是一位老人家,他的兒子貢布偷偷把藏獒賣到了鎮上。老人通過關系把狗要回來,但是老狗半夜又遭遇了草原上猖獗的盜賊。后來老人把那只藏獒帶到神山上放生,但它再次被竊賊盜走并販賣。當他把狗從警察手里要回來以后,狗販子又來討價還價,稱如果你不賣掉老狗,晚上也會有人來偷。老人深感無法將那些狗販子—他們似乎代表了東部大城市資本主義社會的玩物主義者—戰勝,也無法改變現狀,他采取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做法—親手把藏獒吊死了。

       老狗是老人的伴侶,當他親手殺死了老狗,這其實是以一種自我戕害的方式來進行反抗,然后獲得了自己的某種主體性。這個結尾在電檢的時候遇到了麻煩,所以后來我們看到其龍標版本的結尾,僅僅是老人將狗送到了一個空間中。究竟老人在里面做了什么,觀眾無由得知,因為前景有墻壁阻隔,觀眾僅僅能做一點揣測。在作者自己認同的版本中,這悲慘一幕是在一個長鏡頭內部展現的,雖然老狗被吊起來之后鏡頭搖到老人身上,但我們聽到了老狗掙扎的聲音。

電影藏語與藏語電影5.jpg萬瑪才旦《老狗》 (2011) 

       這一幕具有強烈的象征意味,它意味著這里有一種不可調和的矛盾,也意味著導演對這個世界的一種表態。在我看來,這個結尾相當激進,尤其是看過萬瑪才旦之前的作品并且認識這個人之后,就更覺突兀。我們與這個導演交往的時候,會發現他話很少,外貌莊嚴寧靜,所以在浮躁的電影圈子里,人們很快發現了他的好品質。他之前的幾部作品可以說是相當溫和的,我相信藝術創造的源泉是心和外物的感應,而萬瑪才旦電影氣質的轉變定是對應著外部世界的轉變。

       值得注意的是導演對于畫面的控制。我們一般會想象青海是一片寧靜碧綠的海,這是旅游者的眼睛捕捉到的景象。但電影中導演把那些景色都放在遠景,給予綠色的草原以最少的篇幅和空間,大量篇幅給予的是正在施工中嘈雜的城鎮面貌。裸露著堅硬黃土的街道上四處是污水,腳手架在鎮子上矗立,奇怪形狀的塑料包裝盒被風吹得到處亂滾,家庭中的電視機正在放映著具有明顯欺騙性的黃金首飾廣告……畫面也填滿了各種機器的噪音。這一定讓東部的觀影者驚詫,因為它打破了攝影師的單反相機提供給我們的對青藏高原的美好想象。

       在電影當中,草原上的美好顏色,似乎被抽掉了。導演仿佛使用了減色的方法來呈現草原,避免一種飽和的色調。減色以及某種極簡主義,我們從萬瑪才旦的所有電影中幾乎都能感受得到—也許藏區的生活環境本身就帶有極簡主義的形式感。萬瑪才旦的電影充滿了枯寂的意味,一種貧困的美學,似乎體現了苦行主義者式的美學觀。修辭被盡量減少,甚至特寫都被慎重地避免,它竭力營造一種客觀性,也許它過分尊重觀眾,反而讓觀眾覺得受到了怠慢。它讓觀眾和這個地區始終保持著一種疏離感,我們無法更近地去觀察它。

       比如那位老人,由于看不見他的臉部細節,我們和他一直保持著一層隔膜。也許這是導演故意設定的觀看距離。在老人殺死老狗之后,我們可能會產生兩種疑問:一個疑問是在文本內部的,老人殺死老狗的心理動機是否足夠?在電影的敘事中是否給予了足夠的心理情緒的積累?這個問題其實是漢地觀眾最常見的問題?;卮疬@個問題,其實要考驗觀眾對于尊嚴的敏感程度。我覺得這個劇烈的舉動,體現的是一種尊嚴的強度。對于尊嚴沒有這般敏感的我們,也許會將自己的錯愕合理化,并據此批評這個情節設計。

       另外一個疑問是社會和文本之間的,是社會學式的疑問—現實是否果真到了能夠如此表達的緊張程度?

       萬瑪說過,他覺得他的故鄉被外來者闡釋為一種單純美麗或者神秘的所在,他因此想自己親自來告訴大家一個真實的藏區。這是一種文化翻譯的愿望。我相信這個愿望本身是一種政治,也是一種天然的交流的訴求。我們都會相信《老狗》里的真誠性,它所傳達的是本地人日常生存的感覺。

電影藏語與藏語電影6.jpg       本片在北大放映的時候,一位朋友(程裕蘇導演)認為導演不能把價值觀強加在一個動物身上,即使老人是為了尊嚴,也無權結束一條狗的生命。當然,作為一種電影表達,它顯示了導演無奈和悲憤的態度。老狗在此是一個文化符號。在漢地藏獒被看作富人的寵物,在藏地人們則把藏獒看做神獸,是家庭成員和親密伙伴。老狗代表著某種珍貴的事物或者文化傳統,它目前正遭遇著一個不能自主的命運,這讓人心生悲涼。電影里的兒子結婚多年沒有孩子,在醫院檢查出患有不育癥。這是同樣的隱喻:某些傳統已經難以繼承延續了。

       《靜靜的嘛呢石》里平和安寧的世界已經越來越遠了。那時候還是一種異質力量剛剛君臨高原的時刻,環境變化還沒有現在這么的劇烈,導演的內心雖然也有一層擔憂,但是更多是一種隨緣的坦然。那時候人的內心還是飽滿充實的,但是《老狗》里人和高原的內在世界似乎已經干癟,人物充滿了不安和焦慮。萬瑪才旦電影里的氣質也逐漸從寧靜偶或帶有一點迷惘,發展到悲憤和決絕。有的學者可能習慣于把這個過程看做“現代性”的必然過程—那是全球性的不可阻擋的力量來到了草原上。但是“現代性”這個詞有時候會成為一個替罪羊,在它的掩護下我們把各種傷害都同質化,并將它看作一種浩浩蕩蕩、不可阻抗的力量,進而消解了一切怨恨,使一切無人負責?!独瞎贰返膶а菔欠窠o出了這樣的結論?他是否將對特殊政治的批判巧妙地轉化成了一種關于現代性的普遍性的批判?這一點我其實仍然無從判斷。但是萬瑪才旦仍然使用電影語言描畫甚至評價了藏區的現實,進而啟發了我們。

       

       萬瑪才旦似乎特別排斥將他的藏地故鄉景觀化,他的上一部影片《老狗》已經將草原進行了減色處理,在《塔洛》(2015)中干脆將藏區變成了黑白世界。黑白影像顯得孤僻、克制,克制后面往往積攢著更充分的力量。

       《塔洛》點映的時候我去看過。當時有朋友約我寫一篇影評,我沒寫。因為我覺得《塔洛》的敘事看上去簡單,其實很復雜,里面有大量的符號和修辭。它就像一枚堅果,要想撬開它,那就得耗費一些力氣。

       很早就認識萬瑪才旦,他給我的印象就像大家所描述的那樣,儒雅、溫和。但這種平和下面有怎樣的深度?一個月前又與他在一家餐廳偶遇,我們談到這部新片,我說《塔洛》的某些部分和《老狗》有相似性。他很疑惑地問我:有嗎?

電影藏語與藏語電影7.jpg萬瑪才旦(攝于 2011 年)

       兩部作品的結尾其實有著類似的傾向。面對無法回去的雪原,導演讓剃了光頭的塔洛點燃了手中緊握的鞭炮,而在《老狗》里,盜賊和大城市來的狗販子都在想方設法弄走那只藏獒,憤怒的老人將他深愛的老狗殺掉了。當我們對于外部世界無能為力的時候,往往會走向一種面向自我的報復。

       這也許就是平靜水面下潛藏的爆發力。這兩部影片中存在著的導演本人并未覺察的一致性,似乎在印證萬瑪才旦潛在的心理結構。我們也可以拿這種一致性,來證明他電影的作者性。

       萬瑪才旦無疑是一個“電影作者”,同時也是一個“作家電影”的導演,這部電影就是根據他的同名小說改編的。但這次的《塔洛》讓我覺得有點“學者電影”的味道,這也許就是當初我畏懼為這部電影寫評論的原因吧。

       《塔洛》就像是一部關于藏區生存的符號學著作,大量的平凡物像被作者賦予了象征的功能,他通過研究這些符號、使用這些符號,來研究人的命運、解釋人的命運。

       我并不是說這部電影是符號化的,這些符號是人物行動空間當中自然出現的元素,只是這些元素被導演提煉和強化了出來。你若只看《塔洛》的敘事,其實是非常自然流暢的:

       派出所所長讓牧羊人塔洛去縣城拍身份證照片,照相館老板讓塔洛先去理發店洗頭,理發店女孩在閑聊時跟塔洛說希望和他一起去大城市。塔洛醉酒后住在了女孩家里,但之后他還是回到草原繼續牧羊。由于羊被狼咬死了幾只,老板狠狠賞了塔洛三記耳光。塔洛將所有的羊賣掉來找那個女孩,但女孩偷了他的錢跑掉了。塔洛去不了大城市,只好騎著摩托車重返草原。

       萬瑪才旦的大多數電影,從敘事到場景空間,都帶有某種簡約的味道,那也許與藏區獨特的空間有關。而這種空間感可能提供了某種修辭的便利。在大都市里拍攝外景,物象雜陳紛呈,擁擠著出現,邊界不清晰,輪廓不明顯,它們往往降低了作為修辭格的資格?;蛘哒f大都市物象過于豐富,反而使得我們喪失了敏感。在簡約風格的高原上,符號更容易被我們抓取,那個空間反而更具有某種儀式性和劇場感。

       這些符號是如何在《塔洛》里運作的?我試將其中重要的羅列出來:

       身份證。本片講述了塔洛在辦身份證的過程中失去了原有身份的故事。身份證本身就是符號和象征,塔洛問所長身份證的用處,所長說你沒有身份證,就無法證明自己的身份。他還讓塔洛收好字據,沒有字據就無法領取身份證。塔洛似乎不解,因為那張紙的重要性要大于了那張紙所代表的真人,符號僭越了實體。

       照相館景片??h城照相館老板給顧客照相,助手在不停給顧客換景片,一會兒換成天安門,一會兒換成紐約港的自由女神。每換一次,助手都會匆忙用手去將塑料景片撫平,這個動作更加強調了紐約等場景景片的象征符號性。我認為這個動作設計非常體現導演的能力。

       標準照。照相館老板讓塔洛去洗頭,然后藏起小辮子,并摘掉護身符,唯有去除掉個人的歷史,才能構成一張標準照。

       小辮子。塔洛習慣被稱為“小辮子”,“塔洛”反而讓塔洛不自在。人類生存系統由低級向高級演進,第一個生存系統是自然,然后是文化、文明,現在我們事實上進入了第四生存系統:符號。在互聯網盛行之后,我們對此感受尤為明顯?!靶∞p子”是用身體的一部分來命名,“塔洛”則是一個相對純粹的符號。這是一步一步與自然和身體遠離的過程?,F在世界是一個發達的符號世界,越是發達的地區,符號化就越強,塔洛對此似乎并不適應。

       羊羔。塔洛進城時一直背著一只羊羔,當理發女和塔洛談如何去大城市的時候,羊羔總是適時地叫喚一聲。當塔洛回到草原深處,大山占滿了畫面,羊、羊糞、土屋,在這里他面對的是實在之物,一個實體性的世界,與另一個世界擁有不同的規則。

       理發師。她其實是塔洛的形象轉換者。她告訴塔洛必須剪掉小辮子,才能逃往大城市。曾經在她的召喚下,塔洛賣掉了全部羊,但后來她將塔洛拋棄了,是她造成了塔洛在縣城和雪原之間的擱淺。電影結尾的時候,騎摩托的塔洛在雪原前的道路上停了下來。景深處是高山雪原。

電影藏語與藏語電影8.jpg       《塔洛》的符號還有很多。讓塔洛失去尊嚴的雇主出現在草原上的時候,背景總是有著突出的高壓電線;當塔洛帶著十幾萬人民幣來看理發女孩的時候,女孩對錢的熱愛通過動作表現了出來,人民幣當然也是符號。人處處被符號宰制,陷入了符號的迷狂?!端濉分羞€存在大量的聲音符號。當然,如上所言,如果你只看到電影中的表象,這仍然是一部十分流暢的電影,但如果你看到符號深處的內容,你能看到這部電影對草原現代性的描述和反思。

        我稱《塔洛》為學者電影,是因為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它非常理性化。同時它還非常精致、考究,富有思辨色彩,就像它經常透過鏡子來拍攝,而且攝影構圖經常不均衡,把人物放在畫面的邊緣或一角,邊框將人臉切割,有時候甚至看不到人的頭部。人不再是畫面的主體,這預示著個人主體性的失去,因為人在那個空間中,仿佛變得不再重要。

        *寫作于 2012 年 6 月,原刊載于《經濟觀察報》,其中第四部分為附件,是評價《塔洛》的單片影評,曾發表于《中國電影報》。

        作者簡介

        王小魯,電影學博士,現供職于中國電影資料館(中國電影藝術研究中心)?!督洕^察報》《南方周末》專欄作家,出版有《電影與時代病》(2008)、《電影政治》(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