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魯·次旺多吉

       拉魯·次旺多吉(1914-2011),男,藏族,西藏拉薩人。原系西藏地方政府官員,曾任過藏軍如本,色朗巴、宗本、“噶諄”、“孜本”、噶倫兼昌都地區總管、糧食總管等職。       1959年參與西藏叛亂,任藏軍總司令,不久被捕,1965年獲釋。1977年后任西藏自治區政協委員、常委。1983年4月任西藏自治區政協副主席。1998年5月任西藏自治區政協副主席。第5-7屆全國政協委員。夫人索朗德吉。

       拉魯·次旺多吉同志出身于舊西藏貴族,擔任過舊西藏地方政府官員,在擔任昌都總管期間,與進藏人民解放軍有過接觸;西藏和平解放初期,受到黨的感召,為《十七條協議》的簽訂執行做過一些有益的工作。西藏民主改革以來,拉魯·次旺多吉同志順應社會發展潮流,經過學習提高,實現人生的重大轉折,轉變為堅定的愛國主義者,成為中國共產黨親密忠誠的朋友,同黨真誠合作,為西藏的發展穩定作出了重要貢獻。

       歷經西藏和平解放、民主改革的實踐斗爭教育,目睹西藏的發展變化,拉魯·次旺多吉同志深刻認識到舊西藏生產力發展停滯,文化教育落后,農奴毫無人身自由,是最殘酷、最黑暗的社會。他深刻認識到只有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走社1會主義道路,西藏才能繁榮昌盛,才能有光明的前途。自治區成立以后,他先后擔任自治區政協委員、常委、自治區政協副主席等職務。在工作中,特別是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他堅決擁護黨的路線方針政策和中央關于西藏工作的決策部署,自覺接受黨的政治主張,認真學習鄧小平理論、“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和科學發展觀,經常深入基層調查研究,了解社情民意,向廣大人民群眾宣傳黨的方針政策,充分發揮了愛國統戰人士的作用。他積極參政議政,向西藏自治區黨委、政府建言獻策,為西藏穩定發展作出了積極的貢獻。

       龍夏家族系蘇窮-西繞扎巴(西藏古代紅教三大活佛之一)的后裔。自五世達賴起,歷任西藏地方官員。世襲領地在蘇龍地方(今日喀則地區謝通門縣達那區)。

       我的祖父倫珠多杰和祖母任欽白姆生有一男四女。

       父親生于鐵蛇年(一八八一年),名多吉次杰。母親八歲那年,祖父去世,祖母撫養了我的父親。她很關心父親的學業,聘請了好幾位有名望的老師教誨父親。父親勤學苦練,學業不斷長進,對祖母也更加愛戴和敬重。

       父親早年對藏醫學有濃厚的興趣,學會了一些基本的醫療技術。我還隱約記得父親給病人診脈的專注情景。

       父親的愛好比較廣泛,他從小就喜歡音樂、舞蹈,經常拉胡琴、打洋琴,從中陶治情操。有時還激約在拉薩的一些民間藝人,一起歡聚,在共同的娛樂中切磋技藝。

       父親二十多歲的時候,與達那地區的貴族賴貴巴的女孩成親?;楹笊藘蓚€孩子,兒子恰巴如蘇-旺欽玉拉和女孩白瑪。 后來,父親到拉薩應考求官,獲取了地方政府的官位。因為他的藏文和數學的水平比較高,不久便被任命為“孜康”(審計局)的孜巴。在擔任孜巴職務的十年中,由于工作出色,在社會上開始引人注目,孜巴-龍夏德名字便從此展開。

       父親的前妻平時住在拉薩,每逢秋收季節要到龍夏莊園負責牧租入庫事宜,后來在一次收租時不幸病故在龍夏莊園里。三年以后,父親同我的母親單增桌嘎結了婚,生下了我們兄妹,共五男一女。

       一九一一年,十三世達賴喇嘛在印度避難期間,對外國事物有了較多接觸,認識到西藏要發展,必須首先發展文化事業。于是,1913年,從中層貴族子弟中選派了四名青年出國學習,被送往國外的四名學生是:忙仲·西熱貴桑、強俄·巴仁增多吉、吉普·旺堆羅布、果卡瓦·索朗貢布。噶廈封我父親為四品官,授命他率領四人前往英國倫敦。抵達倫敦時,英方派了貴扎先生和翻譯列丹先生(藏族)接待他們。四名青年被選送到英格蘭的一所綜合??茖W校,從此開始學習各自的專業。芒仲·西熱貴桑學習礦物勘探,強俄·巴仁增多吉學習電機,吉普·旺堆羅布學習寶物符合地形測繪,果卡瓦·索朗貢布在令一所學校學習軍事。

       在此期間,我的父親也學到了一些英語,并先后去了法國、意大利等地游覽。父親從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過程和經濟狀況中感到西藏社會制度落后,民生凋徶如不加以改革,將永遠停滯不前,無法擺脫貧窮落后的狀態------從而孕育了一些改良主義的思想。

       父親回藏后,十三世達賴喇嘛很器重他,任命他為四品孜本。當時地方政府正在擴充軍隊,因軍糧不足,噶廈決定增加糧食征收,并成立了征糧檢查局“包細勒空”。十三世達賴喇嘛直接任命羅桑丹窮秘書長和我父親為這個機構的主要負責人。接照規定,包細勒空增加征收的對象和范圍是:西藏的貴族世家、歷代達賴家族、地方政府官員及寺廟領地以各種不合法方式取獲的土地;另外、任命噶倫、代本職位時特意封賜的莊園;雖占有莊園丹尚未在地方政府中任職的貴族。這一辦法的實施,一般大的貴族所要繳納的糧食達到四五千克。到十三世達賴喇嘛晚年時期,征收的糧食已裝滿了地方政府的所有倉庫。由于這一措施直接觸及了大小貴族的切身利益,自然引起了他們的極端不滿,對我父親倍加指責。但是,父親在這一工作中的成就,卻更博得了達賴喇嘛的器重和信任。達賴喇嘛還親手裳子給我父親一尊飾有純金冠頂和耳環的大慈大悲觀音佛像。并為我父親祈禱:“愿你世世輩輩得到觀音菩薩的保佑。”這時正是我父親青云之上的時期,在擔任孜本、征糧檢查局負責人的同時,十三世達賴喇嘛又任命我父親為藏軍司令顧問。我父親還常常為十三世達賴喇嘛草擬一些重要文件,甚至可以左右達賴的重大決策,成為噶廈政府中舉足輕重的人物。由于父親所處的地位、加之有達賴喇嘛做后臺,雖然大小貴族對他不滿,也無可奈何,這就為以后發生的悲劇埋下了不信的種子。

       十三世達賴喇嘛的幾名的待從中,唯有那我父親和堅色1貢培二人最有他所重用。但他兩人間深怕對方超過自己,因此互相嫉妒,彼此排斥,時常出現不和。堅色·貢培常在達賴喇嘛面前讒言詆毀說“龍夏不務正業,大部分時間同歌女們廝混,很少關心地方政府的事情”達賴喇嘛迫于輿論的壓力,免去父親的藏軍顧問職位,其他職位不變,仍父親為他擬寫所有文件,咨詢政府大事。

       水雞年(一九五三年)父親不幸患風險性關節炎,他讓我疏通達賴喇嘛的親信稟報以達賴喇嘛,后據索朗諾布和德欽英賽兩人透露,達賴喇嘛為了減輕我父親的負擔,擬讓他和大卓尼擔任司倫。

       十月三十日晚上,十三世達賴喇嘛突然圓寂。父親極為悲痛。西藏會議立即召開全藏大會,并召集達賴喇嘛身邊的堅色,仔細查問達賴喇嘛病故的經過。達賴喇嘛的醫生強巴說:“我一直守護在達賴喇嘛的身旁,乃東護法神跳法時,堅持要給達賴喇嘛服用‘包烏十四味’藥,我認為根據達賴喇嘛的病情不易服用此藥,就說沒有。”堅色·貢培拉回答了神漢后,神漢說他的隨從傭人有此藥,可以馬上拿來給佛王服用,于是堅色-貢培拉就從傭人手里拿來了一個小口袋,把里面裝的藥給達賴喇嘛服下去了,結果病情更加惡化,以拯救無效。會上當查問乃東寺神漢時,他說:“我那時正在降神,什么知覺也沒有。”而堅色·貢培拉的傭人卻承認這個藥是他的主人自己帶到羅布林卡的。這樣,就證明了強巴醫生所敘屬實。地方政府當場給堅色·貢培拉定罪,判處流放到公布地區的孜崗宗;把乃東寺神漢交給哲蜂寺洛色林扎侖處理。強巴醫生雖然無罪,但以“不稱職”發配到加查宗。

       十三世達賴喇嘛去世以后,噶廈在幾年內連續實行減稅政策,對那些有影響的人物,無息地貸方大量糧食,以緩和矛盾。庫存糧食越來越少,群眾不滿,在噶廈會議室窗前貼了“錢糧盛會”的諷刺標語。

       我父親從國外回來不久,為了對西藏的社會制度進行某些改革,曾組織了一個名叫“吉求貢吞”的組織,其意是“求幸福者同盟”。人們也稱為“龍夏運動”。這個組織一成立就得到很多人的支持,有上百名地方政府官員以及哲蜂寺的索德巴、色拉寺的強門德巴以及甘丹寺的代表貢布-赤列如錯等人簽名加入這個組織。

       這一組織曾以秘密的方式開過一系列會議,其主要的目的是要實現一定程度的民主。如對噶倫的產生,要每四年選舉一次,必須直接從西藏大會的候選人中選舉,并決定將這一建議以請愿書的形式通過噶廈呈報攝政。

       該組織的主要成員嘎雪·曲杰尼瑪本是我父親的密友,不知出于什么動機,他到噶倫赤門-羅布旺堆跟前告了密,不僅講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情況,編造了該組織正在密謀地方政府中的在職噶倫等的謊言. 噶倫赤門非常驚慌,立即呈報攝政王攝政,要逮捕這個組織的主謀者.

       一九三四年年初的一天,噶倫赤門躲在哲蜂寺,命'雪省卡'請我父親立即去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父親信以為真,馬上動身去布達拉宮.一到會議室,他把父親扣押起來,又匆匆忙忙安排牢房.這時候我父親身邊只剩下兩名看守,父親忽地想起隨從羅丹手里有槍,就跑出去拿槍.當走進布達拉宮后門時,羅丹也發現我父親,就喊'老爺,手槍在這里!”邊喊邊跑了過來。但是,一群“克巴”(清潔員)、“康寧”(房管員)捉住了羅丹,奪走了搶,父親束手遭被監禁在布達拉宮“夏欽角”大房子里。

       在審訊過程中,噶廈為了知道內情的人充當證人,對嘎雪巴采取了假逮捕的同時,逮捕了“龍夏運動”的主要組成人員:江金貢·索朗杰布、檢查官吉朗巴、達賴經書管理員僧官來村·土登格丹,僧官來村·扎木蘇爾、俗官米日瓦、俗官扎吞巴、俗官嘎強·丹巴才旺、如本恰巴·旺欽龍拉以及我本人。

       審理案件的檢察官是:欽繞旺秋、軍事總管朗嘎爾-旺秋塔欽、拉聶爾=魯康娃、次旺繞丹和僧官丹巴強央。在開庭審訊時,嘎雪巴出庭作證。對準備謀殺噶倫這一莫須有的罪名,我父親據實駁斥。并說:“我們主張噶倫的人選必須經過選舉產生,根本沒有謀害噶倫的意圖.”然而,那些檢查官早已立案定罪,誣陷我父親是“親蘇分子”、“想在西藏搞十月革命”、“要殺人”、“要毀滅宗教”等等。

       當把要挖掉我父親雙眼的《判決書》呈給攝政熱政時,熱政說:“我是活佛,這種判決是違犯比丘戒律的,我不能這樣的判決上簽字,你們就按著辦吧!”后來,噶倫赤門旺堆、噶倫喇嘛甘敦曲達、噶倫朗窮瓦和涅侖彭繞巴等人謀和,由司倫朗頓-貢嘎旺秋在《判決書》上簽字,就這樣挖去了我的父親的雙眼。其他所有與此案有關的人,有的被流放,有的被罰款;對龍夏的兩個孩子,最初判處砍手臂刑。多虧帕朋卡寺活佛和色拉寺“齊”扎侖方丈出面說清,改判撤職罷官,并規定龍夏的子孫后代一律不準任地方政府的官職。

       父親坐牢時,家里早晚給他送飯。

       他雖然失去雙目,但他由于以前寫字熟練,他需要什么物品,就寫個字條,字跡仍然清晰。

       父親在牢房里,給他過去的佛教經師扎堂甫活佛寫信詳述前后的經過。信中運用了詩句的形式抒發情懷。由于事隔多年,大部分已經忘記,僅將記得的一段敘述于下。

       宏偉的事業剛剛起步,

       卻受挫陷落牢籠。

       那時節,

       幾百個屠夫蜂涌而至,

       咒罵生聲中一雙明珠落地。

       ??!

       明珠任他挖去,

       卻挖不掉我聰慧的主張,

       積累的家財讓他搶去,

       卻無法奪去我智慧的源泉,

       瞎子本來在黑暗中摸索,

       可笑還要關進黑牢!

       人說牢房黑暗無光,

       我卻心感明亮。

       靜慮修行在吾身,

       怎么黑沉沉!

       后來我在噶廈當了“噶沖”(噶廈的秘書),和噶倫們有了較多的接觸,我請求他們放任我的父親,并通過噶廈向攝政熱振呈送了書面報告。熱振在召見我時說:“逮捕龍夏這樣的事,我本想勸阻,可是噶倫赤門等人不聽召喚。想給龍夏捎個信,也不方便,我自己又不能下去,所以無可奈何。”隨即下達了釋放我父親的命令。

       父親釋放回來后,我們問過他挖眼睛的情況,他說:“挖眼睛時......”我們聽了非常傷心,也很憤恨。

       由于父親的身體在監禁期間受到嚴重的摧殘,于鐵龍年(一九四零年)去世。

       后來,我又重新進入了西藏地方政府當上了噶倫。

       ·一九八二年九月于拉薩·

       (本文章來自《西藏文史資料編輯》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