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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卓是中國當代文壇成績斐然的藏族作家。她在詩歌、散文和小說領域都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尤其是小說創作,在題材方面為中國當代文學提供 一些新的藝術景觀。其中,長篇小說《太陽部落》和《月亮營地》對生活在草原上的藏族部落歷史的藝術描述,最能夠體現她對當代藏族文學表現領域的開拓。在當代藏族文學領域中,以廣闊的歷史風云為背景來描述草原部落歷史變遷的小說,在梅卓之前還不多見,益西卓瑪的《清晨》算是開拓之作。但《清晨》深受階級斗爭意識的左右,只是從革命的角度反映草原人民與領主之間的階級斗爭,還不能從更為廣博的生活中表現草原部落的生存情狀和人們的愛恨情仇。而梅卓的《太陽部落》和《月亮營地》則表現出了更為闊大的藝術視界,讓讀者能夠從中探視生活在草原上的“獨特的群體”的生活風貌。當然,梅卓并沒有在小說中刻意渲染獨特性,而是重在表現生命存在的無奈與荒謬。這種主題取向使其作品超越了地域、時空,擁有很強烈的藝術魅力?!对铝翣I地》就是這樣一部佳作。



        對于人的命運的不確定性的認識與反映是現代小說的一個重要主題。這一主題在西方現代主義文學作品和中國先鋒小說那里表現得相當突出。在這類小說中,個體短暫的一生充滿了瞬息萬變的不確定因素,人真正成了飄浮在茫茫大海上的一葉扁舟。命運成了一條難以把握的繩索,在人們茫然無助的失措中牽引著他們走向生命的盡頭。這樣的境況的確讓人哀傷絕望。但毋庸置疑,它也讓我們清醒地意識到了人的存在的某些本質規定性,比如人生的不確定性、生命活動的偶然性、未來前景的模糊性和不可預測性,從而在為自己的生命長吁短嘆的同時,清醒地尋找存在的出路與意義。這無疑也是此類小說所具有的一個相當重要且頗具價值的審美維度。梅卓的《月亮營地》雖然在藝術格調上沒有現代主義小說那樣冷峻、堅硬的質地,但它在主題層面上,也從側面揭示了與之相同的存在境遇。在“月亮營地”這個充滿了浪漫氣息的地域,一群有著自己文化習俗和生命理念的人們,以其存在方式,為我們昭示了現代主義小說的一個普遍主題,那就是人的命運的難以把握與掌控。

        我們如果仔細梳理《月亮營地》中主要人物的命運軌跡,就會發現,其中布滿了無法把握的偶然因素。這些偶然因素往往會出其不意、難以預料地影響或決定人物的生活命運,使得他們不得不偏離早已規劃、設計好的人生途徑,從而走上一條與自己的意愿相背離的道路,也由此遇到許多意想不到的無奈與痛苦。這樣一種敘述模式或人物命運的安排可以說是《月亮營地》這部小說的一個非常鮮明的審美追求。正是這一審美追求,最為直接地體現了小說的藝術魅力,成了彰顯其藝術吸引力的一個“絕妙武器”。閱讀這部小說,我們可以發現,活動于這部小說中的人物算不上很多,人物之間的關系也算不上紛繁復雜。按理說,這樣的長篇小說如果沒有一些顯而易見的藝術高妙之處的話,往往會流于平庸、簡單,成為流水賬似的記錄。但《月亮營地》并沒有給人留下這樣的印象,根本原因就在于,這些并不復雜的人物身上蘊藏著能夠激蕩讀者生命體驗的因素,比如偶然性對人生軌跡的改變、未來人生的難以把握等,這些因素就深深根植在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歷程中,它使我們在檢視虛構世界的人物的命運時,能夠感同身受地體味自己的生命痛楚和無法擺脫的無奈、傷感。

        甲桑是這部小說著力塑造、刻畫的一個人物形象。這個人物形象擁有一副強健的體魄和勇武的膽氣,他能在每年的登山朝拜中獲取頭名,從而得到活佛的賜福。在廣闊的草原上,像他這樣的男子漢應該能夠擁有理想的生活,獲得崇高的敬意。但是他的這些先天的優越條件并沒有帶給他應有的榮耀。在小說中,一直到他生命結束,甲桑都生活在眾多的難以理解的偶然事件中,他的生命流程就是由偶然事件決定或組成的,他的喜怒哀樂也都是在偶然事件中釋放流溢的。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但他幾乎每天都能見到自己的父親。這對一直渴望知道父親是誰的甲桑來說實在是一個殘酷的現實,而正是這一殘酷的現實使得他的一生遭遇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從而讓他無法直面自己的人生。

        他與他的同父異母弟弟打賭,偶然中殺死了無意傷害他們的大白熊;他恨情人絕情地拋棄了他,卻不知道她為他生了兒子;由于不明真相,他在無意之中誤殺了他的同父異母妹妹……所有這一切都是偶然發生的。在誤殺自己的同父異母妹妹后,他一度把自己封閉起來,試圖通過宗教行為來完成心靈的救贖。這個原本堅強的男人在生活面前竟然成了一位無言的承受者,人生的悲哀就這樣呈現在了我們面前。我們無法回避這樣的人生圖景,但這還不是我們最為關心的東西。在審視這個人物形象的時候,我們關心的并不是他所面對的那些事與愿違的不幸遭遇,盡管這些不幸遭遇確實能夠激起包含著人生存痛楚的生命波瀾。我們更關心的是這些不幸遭遇的誘因,因為這些因素是藏匿在不幸遭遇背后的悲劇動力源。那么這個悲劇動力源是什么呢?

        正如我們前面已經提及的那樣,這個悲劇產生的動力源就是不可預知的偶然和不可預測的命運之神。這樣說聽起來也許有些玄秘,但這的確是現代人自我意識、主體意識覺醒后感受到的最為驚心且難以回避的生命感受。作為有理性思維能力的人,沒有誰不想讓自己的生命軌跡在自己設定的軌道上延續下去,沒有誰不愿意讓自己的人生在掌控中走向輝煌,但殘酷的現實卻往往使這些主觀意愿顯得黯然失色、柔弱無力。很多時候,一個個體即使有強大的生命活力,也無法躲避來自生活的意外打擊與折磨。甲桑的生活遭遇就告訴了我們這樣一個寒氣逼人的冷峻事實。人類的這種境遇在西方現代主義文藝作品中已經得到了反復多樣的描述和展現。這種歷史性的存在境遇會發生在任何地域,即使在像“月亮營地”這樣山高水長的浪漫之地,也同樣不斷地演繹這種的悲劇。當然,這一切首先都是由作為現代人的作家的心靈感受和生命體驗決定的,因為正是作家自我意識的覺醒使其對人的存在的荒謬性有了清醒、深刻的認識,從而把這種感受通過藝術創作的方式傳達了出來。甲桑身上發生的一系列無法預料、難以躲避的荒誕事件,是甲桑生命存在的陰影,也是“月亮營地”里的眾多個體生命存在的陰影。推而廣之,它其實也是現代生活留給孤獨、無助的現代人的陰影。

        在“月亮營地”里,我們還能夠從其他人物的命運遭際中感受到這種揮之不去的陰影。比如甲桑的父親阿?格旺。這個地位顯赫的貴族首領表面上風光無限,其實是一個被外在力量牽著鼻子、找不到自我的弱者。他原本有一個對自己忠貞不渝的戀人,而他本人也對她情有獨鐘,但權力的誘惑卻使得他鬼使神差般地放棄了這段美好的感情。他自以為把人生交付給了最可靠的權力與地位,卻事與愿違。一次連他也沒有來得及認真考慮、權衡的選擇,把他的人生帶上了充滿痛楚的旅程,而所有這些痛楚,他只能在心底獨自承受,甚至都找不到一個可以傾訴的親朋好友。權力、地位的光環無法掩飾其內心的寂寞與哀傷,也無法消除情感的折磨與煎熬。更讓他感到悲痛欲絕的是,他的親生兒子從來就沒有尊重過他,甚至變成了殺害他女兒的仇人。他曾經為擁有權力而自豪, 卻為無法保護部落的安全而絕望;他為了權力放棄了愛情,卻無法擺脫那份真愛的呼 喚……這是一個痛苦的生命,他一直生活于人性缺陷的陰影當中。他表面上掌握著自己的生命軌跡,其實無論在情感上,還是在精神上,他都沒有真正成為自己的主人。他的情感是無根的浮萍,尋覓不到可以停留的水域;他的精神是迷失方向的船只,找不到可以停泊的港灣。他是一個情感的流浪者、精神的漂泊者。

        《月亮營地》通過這兩個主要人物的生命歷程,藝術地揭示了人的尷尬境遇,呈現了人的存在的無奈和絕望,確實讓我們感覺到了生活的荒寒與凄冷。當然,這并不是這兩個人物的不幸遭遇留給我們的唯一的感受。在感到人的存在的無奈與絕望的同時,我們也能從他們的一些主動選擇和內心隱秘意識中感受到人世的溫暖與活著的希望。甲桑的一生是破碎與幻滅的一生。在他的一生中,許多事情都不是他主動選擇的,他是被外力主宰的一個不幸者,但他對生活毫無怨言,在任何情況下都默默地承擔著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尤其是當無意中殺了自己的同父異母妹妹后,他主動地接受了這一慘烈后果帶給自己的精神折磨。他在悔恨中把自己封閉起來,以鐫刻瑪尼石的方式來為自己的暴虐行為懺悔。他的這種過于自責的選擇,讓我們看到了存在于困境之中的人的勇氣與力量。它告訴我們,盡管我們無法避免生命之中的那些意想不到的不幸與痛楚,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就失去了生命的意義,成了行尸走肉。能在不幸與痛楚的重壓下勇敢地承擔生命的重負,本身就昭示了生命的意義、存在的價值。甲桑破碎的一生的確令人唏噓不已,使我們深感生命個體在強大外力擠壓之下的柔弱無力,但他的那種勇于承擔的精神也讓人們從灰暗中看到了希望的光亮,這也是作品呈現給讀者的希望之光。即使在阿? 格旺這個令人生厭的人物身上,我們也能看到生命掙扎的力量所在。盡管無法擺脫權力 欲望的誘惑和身份地位帶來的榮耀,也不愿意損壞自己的聲譽和顏面,但他在內心深處仍無法忘懷曾經的戀人,也無法原諒自己對她的傷害。在情感世界里,他一生都無法做到坦然自若,一直處于自責的煎熬之中。也許我們在情感上無法原諒他的始亂終棄,在倫理道德上要譴責他品質低劣,但同時我們也應該承認,他還不是一個泯滅了良知的 人。他的生活邏輯讓我們看到了人性的復雜,感受到了情感的脆弱,體味到了命運的不可捉摸,而他內心翻滾奔涌的悔恨之意,也使我們看到了人性趨向良善的可能。



        與人所面對的外部經驗世界相比,人的內在精神世界要復雜紛繁得多。如果說人的外部經驗世界是一汪池水的話,那他的精神世界就是一個無邊無際的大?!,F代心理學已經證明,這絕不是藝術化的夸張,而是一種科學事實。這是自現代以來人對自身認識的一次巨大的飛躍,它又一次表明了人的存在的復雜性與心靈世界的難以預測,正是這種突破性的科學認識使得人類開始探究自身深邃幽遠的內心世界。除作為一門學科的心理學對人的心理、意識進行了大量精細的研究之外,現代藝術在探索、開掘人的心理、意識方面,一直走在其他領域的前列。當然,現代藝術對人類幽秘深邃的心靈世界的探究方式和路徑與科學研究是不一樣的。藝術不求科學上的精確結果,它講求的是通過多樣的手法呈現人心靈世界的幽遠深邃,并以此來揭示人的存在的復雜多面。在文學領域,對人的心理意識的藝術剖析展示最為充分與廣泛的是現代主義小說流派中的意識流小說。從那些典型的意識流小說中,我們不難感覺到人的精神世界的廣袤闊大與復雜多變。即使不以人的意識流為主要表現對象的現代作品,也能在某種程度上為我們呈現人的隱秘復雜的精神世界,從而在超越客觀現實的層面上認識人的存在的復雜多面?!对铝翣I地》雖然不是意識流小說,也不是那種以人的心理活動為關注重點的小說,但其中穿插的那些剖析人物的內心隱秘活動和精神狀態的片段,卻仍然可以為我們展示人的像河水一樣奔流不息的內心世界。具體來說,在《月亮營地》中,作者通過細致入微的心理描寫為我們展示了人的內心世界的躁動不安,這一點主要是通過對阿?格旺的心理刻畫體現出來的。在小說中,阿?格旺是一個地位顯赫、頗具權勢的貴族老爺,這是他展現在眾人面前的外部形象。但這僅僅是他的一個側面,是人們看得見的一面。在另一面,在不被人知的那一面,他卻是一個精神的痛苦者、靈魂的愧疚者。正是這隱秘的一面,更能揭示其形象特征,表現人性的復雜。

        獨自一人時,就是他內心感到痛楚的時候。這種痛楚的主要體現是,他無法讓自己的內心平靜下來,心安理得地面對現實。他深愛著自己的初戀情人,卻在權力的誘惑下選擇了另外一位女子,看到昔日的戀人辛辛苦苦撫養他的兒子,他深感內疚自責。作為一個有情人,他無法斬斷那份柔情和親情,卻又沒有勇氣放棄現有的地位和身份,去大膽地接納被他拋棄的孤兒寡母。因此,他只能忍受情感與利益所構成的沖突的擠壓、折磨,內心無法獲得片刻安寧。甚至可以說他是一個嚴重的人格分裂癥患者。在現實的日常生活、事務中,他必須扮演首領的角色,依仗自己的地位、權勢來管理部落,并且不得不掩飾他與初戀情人之間的關系;在卸去首領的面具后,他就會不由自主地回憶起往昔的甜蜜,從而陷入內心的不安與掙扎、自責與愧疚,不能自拔。他知道自己有“罪”, 因此,許多時候他愿意承受內心不安帶來的痛苦折磨,自認為這是他應得的下場。他的這種不安與掙扎在他的昔日情人尼羅死后達到了頂點,使他幾近瘋狂。當得知尼羅的靈魂托生于他家的那只白耗牛后,他內心更是不安。他絲毫不懷疑那是尼羅的報復,她不散的陰魂投寄在耗牛身上,是對他始亂終棄這一不義行為的回擊。同時,他還認定,家中發生的一些不吉祥的禍端也是這只牛帶來的。為了得到尼羅的原諒,救贖自己的罪惡,他格外地關照那只白耗牛,給它最好的草料吃,給它最干凈的水喝,不允許仆人擠它的奶,不允許人們打它。這還不夠,他認為只有自己才能照看好這只牛,甚至搬到牛棚里與白耗牛為伴,在它身邊不斷地自言自語,傾訴自己內心的不安與愧疚。小說正是通過這一系列充滿奇異色彩的心理描寫揭示了人物騰躍翻滾的內心世界。這樣的藝術處理,在表現手法和審美效果上已經與現代主義小說相當一致了,它使我們通過隱秘的心理活動看到了人性的復雜與多面。



        對于一個創作者,尤其是小說創作者來說,藝術想象或藝術虛構是一個極為重要的表現手段,即使是那些忠實地信奉傳統現實主義創作理念的作家,也不可能完全按照客觀現實的本真面目進行寫作,對現實做機械的模仿,而不展開任何想象?!对铝翣I地》盡管不像浪漫主義小說那樣,以令人眼花繚亂的想象作為延展故事情節、構建文本世界的核心手段,但其中的一些片段或章節卻充溢著超現實的奇異瑰麗的想象。這些片段或章節盡管不是文本的主要部分,所涉及的人物也不是小說重點刻畫的形象,卻發揮了重要的藝術表現作用。它不但對于塑造人物形象具有畫龍點睛的作用,對于揭示人物精神世界的細微幽秘也有著其他藝術方式無法比擬的獨到之處。如果不算苛責的話,我們認為,《月亮營地》這部小說整體在藝術表現上并沒有多少值得稱道的地方,假如說局部地方還有令我們感到眼前一亮的審美聚光,那就是那些充滿了神奇色彩的想象片段。正是那些具有夢幻色彩的想象,使得這部小說在審美這一層面具有了足以激活讀者藝術欲望的力量。

        在小說中,圍繞一個并不起眼的人物一一尼羅,作者放開手腳,大膽地開啟了想象的發動機,讓它釋放出了超拔的能量。原本已經去世的尼羅多次“起死回生”,與活著的人進行對話。小說就此打破了生與死的界限,為故事情節的發展和人物的塑造開辟了更為廣闊的藝術空間。這個藝術場景也可以在藏族文化的視域之中加以認識、理解,并能得到恰當的解釋,比如它反映了藏族文化中生死輪回的宗教觀念,是對藏族傳統文化理念的藝術展現——去世的人把靈魂暫時寄托在其他物體上不愿離去,不斷地來到曾經駐留過的人間。我們相信,這一思路對揭示文本的文化內涵,開掘作者的文化心理必定大有幫助。但我們更愿意嘗試著從單純的藝術審美角度對此做一些分析、闡釋。在此思路下,我們可以發現,這種浸染著超現實色彩的藝術想象至少在以下兩個方面帶給了我們超乎尋常的藝術享受和美學啟迪。

        第一,它通過奇幻怪異的方式展現了人的精神/心靈世界的豐富與廣博,使我們看到了在無限闊大紛繁的現實之外,還存在著一個更為闊大紛繁且隱秘深邃的精神世界。 由于此,我們也可以大膽地說,它從另一個角度展示了人的存在一一精神世界的真實境況。

        我們對藝術作品的欣賞、研讀與評判,習慣于從外圍入手,看它是否很好地反映了客觀現實,是否與人的現實經驗相吻合。這種認識方式遵循的是現實法則和經驗法則,它意味著我們希望藝術作品能夠以現實存在的景象作為敘述的參照物,以實實在在的人生經驗作為敘述的根本,認為依照這樣的法則創造的作品才能真實地揭示人的存在境遇。這樣的文學認識思路當然有其合理性,但就文學全面反映人的存在的真實境遇而言,這樣的創作顯然是遠遠不夠的。心理學的發展已經不可辯駁地告訴我們,與現實存在相比,人的精神存在要復雜得多,也闊大、豐富得多,這就意味著人的精神世界其實比人所經歷的客觀現實更為豐富,更為復雜。我們如果打破以客觀現實為唯一真實的認識邏輯的話,就會驚奇地發現,人的精神/心靈的真實的確要比客觀真實更為豐富,而許多時候,我們的精神/心靈真實可能比所謂的客觀真實更具有可靠性。何以如此呢? 因為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往往會受各種外力的制約,不得不改變自己的本來意愿,戴上 “面具”;同時,我們有限的經驗也會限制我們的生活體驗。但在精神世界里,我們的心靈感受不會欺騙自己,它會毫無遮掩地將真實面目展露出來;同時,我們還可以借助想象,突破、穿越現實的層層幕障,在精神世界里營造一個更為遼遠的天地。從這個意義上說,在某種程度上,通過表現人的精神/心靈世界來揭示人的存在狀況,似乎顯得更為真實。也許正因為如此,才有作家指出:“真實并不存在于生活之中,更不在火熱的現實之中。真實只存在于某些作家的內心。來自于內心的、靈魂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強大的、現實主義的。哪怕從內心生出的一棵人世本不存在的小草,也是真實的靈芝。這就是寫作中的現實,是超越主義的現實?!?sup>①說“真實并不存在于生活之中”似乎 些偏頗,但說“來自于內心的、靈魂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強大的、現實主義的”,卻是在理之言。這些真實不是我們的肉眼所能看到的客觀物象,而是我們的情感能夠感受的經驗。它雖是無形的,卻也是客觀存在的。由于它存在形態的獨特,在藝術世界里,為了形象地表現它,往往需要借助一些奇異超常的手法。

        在《月光營地》中,為了表達尼羅情感上的細微漣漪和內心的真實需求,作者設置了富有宗教文化色彩的轉世情節。尼羅的死而復生盡管在現實邏輯上顯得奇異荒誕,卻能夠讓讀者感覺、體味到尼羅的內心世界以及她對自己現實遭遇的態度。尼羅是一個被生活和愛情拋棄的弱者。年輕時,她與阿?格旺相互愛慕,并為阿?格旺生育了兩個兒子,最終卻被阿?格旺拋棄了。對于這種不幸的命運,尼羅雖然沒有做出正面的反抗,內心卻懷有怨恨與不滿。她在無望的等待中走向了死亡,卻死不瞑目。死不瞑目,或者說死不甘心,是尼羅對自己命運的一種基本態度。生前她雖積怨在心,但因顧慮重重而把所有的不滿與怨恨深藏心底。為了表現她對現實遭遇的不滿和對苦難命運的憤恨,小說設置了其死后陰魂不散的情節,讓她多次出沒在活著的人們中間,帶給他們不安與恐慌。這樣的藝術構思顯然已經超出了客觀現實的范疇,無法用我們已經習慣了的既定標 準去衡量它的真實性。換句話說,我們不能以“人死不能復生”的認識邏輯去判定這一 情節的真實性,而只能遵循藝術想象的邏輯去感受它所傳達的真實體驗。事實上,通過 這種虛構的、夸張的、想象化的奇幻情節,我們能夠更為強烈地感覺到,尼羅內心深處 擠壓的長達一生的不滿與怨恨是多么強烈。毫無疑問,作品通過想象完成了對人物內心 世界的真實表現,這種真實也映照著現實的真實。

        第二,藝術想象是對藝術自由品質的最有力的體現,也是對藝術自由的強有力的維護,同時還是對人的自由夢想的藝術化實現?!对铝翣I地》中有關尼羅超越生死界限的 情節就充分體現了藝術的這種品質。

        首先,盡管文學創作離不開現實依據,但文學從根本上說還是一種自由的精神運動,可以說,自由是文學藝術的一種內在品質。因此,真正的文學作品在把根系培植于現實的土壤之中的同時,總是要竭力地超越現實,從而盡可能地去追求自由的風采。如何有效地達到這一藝術目的呢?毫無疑問,充分運用合理而高妙的藝術想象,是一條很好的途徑。真正自由的文學作品絕對不可能是對現實存在亦步亦趨的描摹,也不是對過往歷史的逼真再現,它是精神展翅飛翔的姿態,是想象火焰發出的熱量。優秀作品無不擁有這種高貴的品質?!对铝翣I地》中,作者依托民族文化的有力支撐,通過大膽想象,為讀者展示了藝術的自由品質,使我們感受到了藝術突破客觀現實的羈絆而努力飛翔的強烈沖動。雖然能夠體現創作主體強勁想象力的藝術片段在《月亮營地》中并不多見,但已經出現的那些片段,還是讓這部作品擁有了令人思緒飛動的藝術感染力和沖擊力。

        其次,盡管藝術作品具有多種功能,但作為一種虛構的產物,它最終所體現出來的其實是人對自由的渴望與追求。人們常說,藝術是作家的白日夢,這種說法在某種意義上就是對藝術的此種特殊功能的形象概括。在現實生活中,由于各種局限的大量存在,每一個生命個體都不得不面對被制約、壓抑的生存境遇,但人的天性之中有一種追求自由的強烈沖動,當這種沖動在現實中無法得到滿足的時候,人就會想方設法通過其他方式來獲得滿足,而文學藝術就是一種非常巧妙且有效的方式。人就是在一個接一個的藝術夢想中,不斷地滿足著自己的自由沖動。在這一個過程中,藝術想象就是最為重要的手段之一,人正是借助它來實現對自由的絕對追求的,而人也正是在自由想象中體驗到了絕對的自由?!敖^對自由只有在想象中才能達成,它不必求助于經驗,它純粹是內心 生活,純粹是反經驗的反現實的形式沖動?!?sup>②在《月亮營地》中,我們也正是通過尼羅這一人物的奇異經歷感受到了人的精神世界的自由無礙,從而也感受到藝術帶給我們的奇妙無比的審美享受。

        就藝術特色而言,《月亮營地》呈現給我們的當然不僅僅是奇異怪誕的想象。但相 比之下,其他方面的藝術特色所具有的審美沖擊力要弱得多,還無法成為撐起這部小說 藝術穹頂的支柱。坦率地說,如果不是那幾個充滿奇異怪誕色彩的想象片段,這部小說 的藝術特色將不會給我們留下多少深刻的印象。在筆者看來,正是那些突破現實存在邏輯的奇妙絢麗的藝術想象,賦予了作品一種難得的詩性,把我們帶入一種奇妙但無比真 實的存在境遇。


注釋:

①閻連科:《尋求超越主義的現實》,《受活》,春風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第370頁。

②吳亮:《缺乏想象力的時代》,林建法、傅任選編,《中國當代作家面面觀》,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 版,第117頁。


原刊于《阿來研究》第15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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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沛萍,西藏民族大學文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中國當代文學和當代藏族文學。在各類等刊物上發表學術論文80多篇;先后出版《多元文化視野中的當代藏族漢語文學》《邊地歌吟—阿來與扎西達娃的文學世界》《“狂歡化”寫作:莫言小說的藝術特征與叛逆精神》等學術著作七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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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宏,女,漢族,吉林遼源人?,F為文學院現當代文學教研室教授。在《民族文學研究》《西北民族大學學報》《西藏研究》等刊物上發表學術論文二十多篇,出版學術專著一部(合著)。先后主持、參與校級、省部級、國家課題五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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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卓,女,藏族。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青海省作家協會主席,《青海湖》文學月刊主編,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青海省優秀專家。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太陽部落》《月亮營地》,詩集《梅卓散文詩選》,小說集《人在高處》《麝香之愛》,散文集《藏地芬芳》《吉祥玉樹》《走馬安多》《乘愿而來》等,作品入選多種選集。曾獲全國百千萬人才工程獎、全國文化名家暨四個一批拔尖人才、全國第五屆少數民族文學駿馬獎、全國第十屆莊重文文學獎、中國作家百麗小說獎、青海省首屆青年文學獎、第四、五、六屆省政府文學作品優秀獎、青海省四個一批拔尖人才等。